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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素來是不喜歡冬天的。因為怕冷，怕冬夜寂寥，怕昨日的嫣紅越行越遠，怕這蕭蕭寒風吹走了好不容易才萌芽的希冀和渴望，再也喚不醒沉睡在梨花白桃花紅深處的往事！

這不，冬至剛過，耶誕節又來，緊接著就是元旦，春節隨後而至。這麼多的節日連在一起，你方唱罷我登臺。而我對節日素來寡淡，一句“節日快樂”也僅僅是流於表面。哪來那麼多的節日雙眼皮手術那麼多的喜事那麼多的快樂呢？尋常生活，難有太多大紅大綠的快意，更多的是一件又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而我們在這一件又一件的瑣事中沾染了俗世的煙火，學會了與生活妥協，學會了化干戈為玉帛化尖銳化軟紅，所有的鏗鏘皆變成繞指柔。他不過是個早出晚歸養活妻兒的凡夫，我也不過是個洗衣做羹討價還價的俗婦。節日於我而言，就像一件上等的絲綢緞子，大部分都用來裁成精美的旗袍了，僅剩下那麼一點點的邊角餘料，再怎樣的喜氣洋洋也是欲蓋彌彰！

於這隆冬時節一個人去看梅花。光禿禿的山坡上，山寒水瘦，一樹一樹的梅花在寒風中蕭蕭瑟瑟，欲語還休，完全沒有想像中冰清玉潔的奪人風姿，我禁不住意興闌珊。現實和想像總是相差十萬八千里大便 出血，草木本就無情，多情的不過是人心罷了！也許是源於對這個世界的熱愛，也許是源於對這個世界的敬畏，一直以來我總是把世間萬物想像得無以倫比的美好，縱然殘酷的現實給我當頭一棒，內心早已是兵荒馬亂，潰不成軍，還是不願放棄心中這份對美好的執念。

沒有銀裝素裹點綴的梅，是寂寞的吧？

梅花開得熱烈或是閑寂，只有我一人知。

或許，我也一直都是寂寞的吧？但是，我不負韻華不負韶光呀！我終歸還是沒有錯過這場落寞的花事！

梅花應該在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北方才可顯露其不畏嚴寒的錚錚風骨吧？愣是不管不顧地落在這南國，總讓我想起年少時那場奮不顧身卻又安放錯了的無疾而終的愛情，就象張愛玲和胡蘭成，於鳳至和張學良，愛是愛了，卻是慘澹收場！曾經那麼死心塌地地喜歡一個人，卻又雲淡風輕地錯過！此後，再無人像他，再無人及他！


摘一朵梅花放在手心，淡淡花香沁入心懷。迎風而立，拈花微笑，忽然間心就柔軟起來，忽然間就想起年少時曾收過一封情書通渠佬，那個青澀少年把我比作一朵冰清玉潔的梅花，高高地掛在枝頭可望而又不可及！其實當年的自己也就是一個天馬行空孤芳自賞的黃毛丫頭罷了，偏也入了他的眼上了他的心。三十年過去了，站在這滿樹梅花面前，霎時想起了他！前塵往事如潮水般瞬間溢滿了乾涸的不再年輕的心，那些曾經瀲灩過生命的人或景，在漸行漸遠的時光裏其實並未真正遠去。那些暖，那些笑，那些說不出口的喜歡和愛，一直安靜地棲息在心口，豐盈生命中每一個蒼白的時刻！不知遠在千裏之外的他，還好嗎？還如當年那樣星目劍眉俊朗非凡嗎？還記得他心中那朵明麗的梅花嗎？

冬天的夜真是漫長呀！做些什麼好呢？喝點小酒？沒有這個雅興，還是窩在床上吧！冬夜宜共枕，二人臥在一床薄衾裏，彼此雙手交握，縱使不說話，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溫暖！長夜寂廖，有什麼比得上在冬夜裏汲取他的溫暖更讓人安心呢？相依相伴多年，一路的風雨兼程，一路的長途跋涉，山一程，水一程，夜半千帳燈，他在我的錦帳裏，為我添衣加被。

入了夜，莫名的聲音在耳邊迴旋。


不止一種，有的近在咫尺，有的仿佛從遠處溪畔發出，拿我的耳朵當回音穀。近的是風吹動樹葉，枝葉反拍窗戶，還夾帶一只巡邏中的蚊子；遠的大約是數種不知名蟲子齊聲合鳴，一陣蛙、一陣蟬，再來就超乎我的理解了。


格列佛漂流到陌生國度，醒時發現數不清的小人兒爬到身上牽繩打結，此時的我閉眼養神，也覺得夜聲像無數身手矯捷的小人兒，拖出最好的繩子綁我,仿佛怕我入睡後耽溺於絢麗夢境，不願再回到世間來。


眼閉著，心卻清澈見底竟有著不染塵埃的平靜，隨著忽遠忽近、時而喧嘩時而低吟的聲音起伏著，漸漸忘卻所隸屬的時間、空間，慢慢模糊了自己是一個平凡人的意識—一很多細微滋味是在忘記自己是個人的時候才感受得到。夜鳴，乃季節的喉嚨，撫慰著被世事折騰過度的靈魂。


在白晝，我們也常用聲音安慰他人——當然，有時反而助長對方的騷動。比起夜聲，人的聲音太喧囂了，七嘴八舌爭著發言，愈說愈激烈，分不清誰是傾訴者、誰在聆聽，甚至言說之後，惹得心情更低迷，情緒墜落穀底；這是因為人的交談慣性常為了圍堵出明確的人事情節，而逐步縮小範圍，甚至鑽入牛角尖的緣故。


不像自然界聲音，一陣微風、一粒果子墜地、雨滴彈奏溪流或一只不眠晚蟬朗誦星夜，都令聽者得到舒放的自由，不知不覺往遼闊的遠方冥遊一一仿佛牆壁消失了，屋宇不存在，喧囂的世事從未發生，人只是自然界的一塊回音石，在夜聲中閃閃發光。


天亮時，眾聲沉默。蟲子們噤聲了，大概它們知道，再寬廣的音域也比不上人的一張嘴吧！